东京日和。这是一部安静祥和的电影,虽然也涉及到生与死的话题。它的杰出并非在于哀而不伤的隐忍,却是在隐忍中让我们深深的体会哀伤。我想,即使在很多年以后,我也不会忘记观看《东京日和》时的那种心悸,以及那个同样安静祥和的午后。
故事围绕着一对夫妻的生活展开。两个人之间话语不多,没有孩子的家里总是显得有些落寞。妻子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时常做些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丈夫是个摄影师,深爱着压抑紧张的妻子,很包容,很默默的爱她,用镜头记录下妻子的一颦一笑。
阳子的笑,总是带着一种充分到执拗的童真。酣畅,却又不可否认的神经质。正是这种矛盾的敏感,让这个女人的美丽显得格外脆弱而不可方物。而岛津在面对着妻子的时候,也是爱笑的。但他的笑眼里却总是泄露出丝丝悲伤,那是一种面对至爱不知所措的笑,包含了不可测的溺爱,疼惜,跟幸福到极至的恐惧和留恋。
我总是记得这样的一个情节,丈夫在拜访完妻子去过的医院后,一个人漫步在东京街头,拿着相机随意的拍着,这时不期然的,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马路对面的妻子。妻子正走在纷杂喧嚣的街道上,暖暖的和风下,她穿着黑色小碎花连衣裙,披散着长发,耳朵上还挂着医生叮嘱的布罩。于是,在舒缓的钢琴声中,我们跟随着丈夫的目光,看到阳子穿过人群,在两座高楼间局促的缝隙下驻足,惶惑又坚强的样子。丈夫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他说,他看见了独自走路的阳子,结婚后首次看到独个儿的阳子,察觉到没有他,仍然可以生存,虽然是理所当然,却仍令他血腾。
这个情节是如此的波澜不惊,却又匠心独具。丈夫的那种复杂情感轻而易举的就进入了我们每个人的脑海,让我们也自然而然的陷入思索中。我们是否也曾在校园或者街头不期然的遇到自己的爱人,然后放弃唤住他/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她走过,默然品味一种片刻的被遗弃感和一种或许是永恒的孤独感呢?或者我们还带着对生活的置疑,对爱情的不屈和臣服,又匆匆尾随上爱人远去的脚步,在绝望中不由的心悦诚服。套用一句先生的话,这该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啊。
于是,当我们看到夫妻俩大雨中在石头上弹奏《土耳其进行曲》时,看到丈夫惊惶失措中发现熟睡在那艘小船里的妻子时,又何止胶片上的角色,每一个在电影中叹息过往构想未来的人也都在会心的微笑中任由泪流满面。
这部电影对夫妻感情的处理是很克制的,全片没有一个直接的亲热镜头,即使是涉及到感情这个话题的交谈也仅仅只有一次。那是在柳州之行中,导演把它处理得同样十分低调。夫妻俩一远一近背对着镜头,我们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然后丈夫问妻子,跟他在一起快乐吗,妻子看着门外的庭院,悲伤的恳求道,别问了,我要哭了。我想,这时的阳子或许就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吧。在片末,在火车边等待的岛津终于迎来了匆忙奔来的妻子。她手里拿着两听易拉罐和一小撮紫色野花,长头发在风中飞扬,抱歉而开心的笑。此刻的她是如此美丽,那种易碎又纯粹的美丽,于是我们也只能和岛津一样,对她开怀大笑,然后悲恸万分。
这部电影就在这种舒缓平淡中娓娓道来,我们跟着这位摄影师丈夫一起回忆和缅怀。其实他又是个何其幸运的男人,面对爱人,面对过往,他还能一次次的按下手中的快门。于是午后的小阳台上,除了那只已经长大的猫咪,那剩下一双的放置凌乱的拖鞋,那些曾经流连的桌椅,我们还看见了留住妻子美丽面庞的照片。这样的现实,这样的感伤,就像在片中反复出现的向日葵一般,有着那一种质朴却又充满质感的光华,一种不泛滥的璀璨,和一种不焦灼的释放。
这时,我们再回头想想,日和时节的东京大概也就如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