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余拾掇杂物,得一薄书,名曰“浮生六记”,乃一故人赠之。余愕然再三,又阅扉页之题词,不由怅然若失,几近老泪纵横矣。
自甲申年末,余图避匿,将此书随吴公清源先生之自传一并尘封箱底。至共和五十七年五月十二日暑夏之夕,再见是书戚戚感依然如昔,轻启书皮,三白公之幽凄纪事亦如是,不禁又欣慰嫣然。
浮生六章,已逸其二,于仅存之四卷,余甚睐“闺房记乐”。此一为余低级趣味所致,二为三白公与陈氏情意甚笃,爱之厚可谓至也。余自当年获此书,首感其凄婉,尤嗟陈氏之聪慧淑贤,然于其做媒于夫婿则甚为不解。陈氏谓之三白公曰:“ 今日得见美而韵者矣。顷已约憨园(女名)明日过我,当为子图之。”三白骇曰:“此非金屋不能贮,穷措大岂敢生此妄想哉?况我两人伉俪甚笃,何必外求?”陈笑曰:“我自爱之,子姑得之。”呜呼,女子之本分可谓极哉!后憨园为有力者夺,纳妾一事不果,三白又记之:“芸(陈名)竟以之死。”余以今人眼光观之,此语甚谬,岂有妻室愚笨至此邪?故曰,古人礼仪中荒唐之事众乎,且三白公并非独爱陈氏,陈氏亦非落拓酣畅而居。由是细想余之往事,心惊之余,终有解脱超度之意。

